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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

浴火鳳凰 小思

我想了很久,應不應該用上這個題目。終於決定用上。

一貫在我們成人眼中,香港年輕一輩,生於單純、無知的世代,從來未見憂患。教育政策也欠恰當指引,教他們怎樣面對世道。可是,一場意想不到的危難演變,竟逼出全新面貌來。當看到舉起如林的雙手,當看到分秒危機臨近卻沉默挺前的身軀,我為自己的軟弱而慚愧,為成人世界的某些卑劣行為而悲傷,可更為他們的安危而痛心。

也許,天意要為這一代香港人設下浴火重生的洗煉。純真的人無法想像成人世界的複雜與真偽不分,如今,他們終受真切洗煉。煉,是用火燒製使物質純淨、堅韌。但火燒煉,是必然經歷痛楚。浴火鳳凰的故事:「鳳凰是人世間幸福的使者,每五百年,就要背負人世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,投身於熊熊烈火中自焚,以生命終結換取人世的祥和與幸福。在肉體經受了巨大的痛苦和磨煉後,才能得以更美好的軀體得以重生。」我很敬畏這壯烈故事。還有一個《風俗通》的典故:「殺君馬者道旁兒」。意思是一匹好馬跑得很快,但路邊看客不停地鼓掌,馬兒遂不停地加速,結果不知不覺地被累死了。這教訓也很重要。

我病了三個星期,沒想到會遇上令人身心俱傷的事件。在嗅覺味覺全失的病態中,方知平常習以有之的感覺失去的難受。自由,也只有失去知道寶貴。

病體支離,思維力也弱。我勉強執筆寫成此文,祝禱香港平安,青年人平安。

也以此文結束「一瞥心思」專欄,向讀者告別。

2015年10月23日 星期五

一用即扔 小思


        一用即扔,大概可以恰當地刻畫這時代物質豐盛的情況。

        從前,人要求甚麼東西都耐用。記得童年時候,家裏總像間古董店,一件家具就有一個歷史故事。到如今,仍記得清楚:那個擦得發亮的銅茶壺,身上有塊凹痕,據說是香港淪陷時期,炮彈碎片射進屋子裏,剛打在它身上做成的;幾張被人氣薰黃、油閃閃的籐椅,椅腳上的籐斷了,新藤紮上去,形成一圈白,家人管它叫四雪蹄的,據說是爺爺年輕時購置的家當;當然,還有掛得高高、垂下黃黃銅鐘擺的大鐘、夏日冰涼冬日更冰涼的酸枝床,甚至廚房裏的菜刀柴刀,都比家裏許多人的資歷深厚。記憶中,十多年光景,那些東西便一直安放在幾乎特定的位置,沒有絲毫變動,也不見添置些甚麼新物件,家裏的布置,早在腦海裏變成凝鏡了。最大一次變動,要算必須扔掉兩個還沒有破爛的柴爐,讓出地方來給新買的雙頭火水爐。這件事令我們泛起過奇異的不安和不忍。也許,又有人要說我婆媽氣重了,但恐怕許多人都會對自己曾長時間接觸的物件,產生不忍拋棄的感情,尤其在物質並不像今天那麼豐富的時代裏,特別容易獲得這種經驗。

        現在,情況大不同了。各種用具器皿,講究的是「天天新款」,耐用嗎?反帶來些不必要的煩惱;舊的一天不破,扔掉它似乎過意不去,買新的又沒有甚麼藉口。新款式實在誘人,過時舊樣子會惹來落伍之譏,錢既然方便,還是買新的好,於是,毫不留戀地以新易舊。一用即扔的東西愈來愈多,人們的感情還來不及放上去,東西已脫手了,真是瀟灑方便。

        雖然,舊的東西並不一定值得依戀,也不是希望現在的年輕人要像我童年般缺乏物質的生活,但人總該有點沉實,長久安放的感情。一用即扔,畢竟會使人的感情「慣於無拘檢」。缺少練習怎樣安放感情的機會,人際就出現疏離,肯定這是一種悲哀!

2015年4月26日 星期日

有水放水 小思

據最近調查結果,香港青少年對貪污行賄行為,竟然沒有太大反感,受訪者有幾乎一半認為「賄賂」行為是可以接受的。

我只能說,他們生活得太幸福了,根本不知道貪污的可恨可痛。

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,香港市民深受貪污的折磨,我還算「幸福」,平凡生活裏沒有遇上要行賄的不幸事。可是我卻永不會忘記:一個學生給我上了活生生一課。

那時候,我擔任了全校的「經濟及公共事務」科的課,教得十分起勁,安排課外參觀、剪報、小組討論,讓學生真切走出課本,關心社會 —— 雖然,這個詞在當時很敏感。我也一直以為自己很關心社會,很了解民生。

那一年,筲箕灣東大街尾,船廠、木屋發生大火,我有些學生是那區居民,一夜之間,燒得傾家蕩產,孤身逃出。學校立刻發起捐助,為受災同學解決一時之急。事有湊巧,那星期的「經公科」,某一級正在開講「香港消防局」,我自然很正面地介紹消防局組織,消防員的工作意義。誰料只講得一半,座中一個學生拍案而起 —— 在當年,這是極大膽甚至不可能出現的動作。我和全班同學都嚇了一跳。我沉住氣,問她想怎樣,她說:「恨死消防員」。她既憤且氣,帶淚說出火災當天的情況,因為成年人多不在家,她親眼看住有些消防員不肯「開喉」,只為沒有人能作主給他們賞錢。就是這樣,一家老少慌忙逃生,看著家園被毀了。這就是當年流傳的「有水放水,無水散水」的順口溜的真實寫照。

現在,每當看見消防員出生入死,救火救人的場面,我就想起當年的「不幸」。幾經艱辛,我們香港人才獲得一個廉潔社會,年輕一輩居然不懂珍惜,真叫人心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