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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11月1日 星期日

又是春天 蕭紅

        太陽帶來了暖意,松花江靠岸的江冰坍下去,融成水了,江上用人支走的爬犁漸少起來。汽車更沒有一輛在江上行走了。松花江失去了它冬天的威嚴,江上的雪已經 不是閃眼的白色,變成灰的了。又過幾天,江冰順著水慢慢流動起來,那是很好看的,有意流動,也像無意流動,大塊冰和小塊冰輕輕地互相擊撞發著響,啷啷著。 這種響聲,像是瓷器相碰的響聲似的,也像玻璃相碰的響聲似的。立在江邊,我起了許多幻想:這些冰塊流到哪裡去?流到海去吧!也怕是到不了海,陽光在半路上 就會全數把它們消滅盡……

  然而它們是走的,幽游一般,也像有生命似的,看起來比人更快活。


  那天在江邊遇到一些朋友,於是大家同意去走江橋。我和郎華走得最快,松花江在腳下東流,鐵軌在江空發嘯,滿江面的冰塊,滿天空的白雲。走到盡頭,那裡 並不是郊野,看不見綠絨絨的草地,看不見綠樹,「塞外」的春來得這樣遲啊!我們想吃酒,於是沿著土堤走下去,然而尋不到酒館,江北完全是破落人家,用泥土 蓋成的房子,用柴草織成的短牆。


  「怎麼聽不到雞鳴?」


  「要聽雞鳴做什麼?」人們坐在土堤上揩著面,走得熱了。


  後來,我們去看一個戰艦,那是一九二九年和蘇俄作戰時被打沉在江底的,名字是「利捷」。每個人用自己所有的思想來研究這戰艦,但那完全是瞎說,有的說 汽鍋被打碎了才沉江的,有的說把駕船人打死才沉江的。一個洞又一個洞。這樣的軍艦使人感到殘忍,正相同在街上遇見的在戰場上丟了腿的人一樣,他殘廢了,別 人稱他是個廢人。


  這個破戰艦停在船塢裡完全發霉了。

2015年5月25日 星期一

當鋪 蕭紅

        「你去當吧!你去當吧,我不去!」
  「好,我去,我就願意進當鋪,進當鋪我一點也不怕,理直氣壯。」
  新做起來的我的棉袍,一次還沒有穿,就跟著我進當鋪去了!在當鋪門口稍微徘徊了一下,想起出門時郎華要的價目——非兩元不當。
  包袱送到櫃台上,我是仰著臉,伸著腰,用腳尖站起來送上去的,真不曉得當鋪為什麼擺起這麼高的櫃台!
  那戴帽頭的人翻著衣裳看,還不等他問,我就說了:
  「兩塊錢。」
  他一定覺得我太不合理,不然怎麼連看我一眼也沒看,就把東西捲起來,他把包袱彷彿要丟在我的頭上,他十分不耐煩的樣子。
  「兩塊錢不行,那麼,多少錢呢?」
  「多少錢不要。」他搖搖象長西瓜形的腦袋,小帽頭頂尖的紅帽球,也跟著搖了搖。
  我伸手去接包袱,我一點也不怕,我理直氣壯,我明明知道他故意作難,正想把包袱接過來就走。猜得對對的,他並不把包袱真給我。
  「五毛錢!這件衣服袖子太瘦,賣不出錢來……」
  「不當。」我說。
  「那麼一塊錢,……再可不能多了,就是這個數目。」他把腰微微向後彎一點,櫃台太高,看不出他突出的肚囊……
  一隻大手指,就比在和他太陽穴一般高低的地方。
  帶著一元票子和一張當票,我怏怏地走,走起路來感到很爽快,默認自己是很有錢的人。菜市,米店我都去過,臂上抱了很多東西,感到非常願意抱這些東西, 手凍得很痛,覺得這是應該,對於手一點也不感到可惜,本來手就應該給我服務,好像凍掉了也不可惜。走在一家包子鋪門前,又買了十個包子,看一看自己帶著這 些東西,很驕傲,心血時時激動,至於手凍得怎樣痛,一點也不可惜。路旁遇見一個老叫化子,又停下來給他一個大銅板,我想我有飯吃,他也是應該吃啊!然而沒 有多給,只給一個大銅板,那些我自己還要用呢!又摸一摸當票也沒有丟,這才重新走,手痛得什麼心思也沒有了,快到家吧!快到家吧。但是,背上流了汗,腿覺 得很軟,眼睛有些刺痛,走到大門口,才想起來從搬家還沒有出過一次街,走路腿也無力,太陽光也怕起來。
  又摸一摸當票才走進院去。郎華仍躺在床上,和我出來的時候一樣,他還不習慣於進當鋪。他是在想什麼。拿包子給他看,他跳起來:
  「我都餓啦,等你也不回來。」
  十個包子吃去一大半,他才細問:「當多少錢?當鋪沒欺負你?」
  把當票給他,他瞧著那樣少的數目:
  「才一元,太少。」
  雖然說當得的錢少,可是又願意吃包子,那麼結果很滿足。他在吃包子的嘴,看起來比包子還大,一個跟著一個,包子消失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