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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7月5日 星期二

六少七少 馬家輝

回港後始知大坑粥舖關門了。恐怕又是「土地問題」吧。小店難為,當一個城市走向所謂高速發展,小店像撒在地上的米粒,一間一間地,被地產和業主母雞啄食殆盡。

那粥店去過多次了。大坑以前是覓食的好地方,容易停車,人潮不算擁擠,有不少特色小店,粥粉麵飯皆齊皆備,日式中式以至假洋式,窄窄的店面,坐進裡面一角,只要不必跟別人搭枱,稍可在繁勞的城市生活裡喘口氣。

每回到那小店,把車停在附近,走過去,遠遠已見一位先生彎着腰背站在門外,一言不發地埋首做他的木板腸粉。不苟言笑,皺紋刻在額上臉上,偶爾瞄一眼店內狀况,沒有言語,心裡卻必都把顧客的等待和需要看得清楚。他讓我想起小時候在灣仔盧押道口的大牌檔,總有這麼相似的檔主,亦是不太言語,拚命把食物和顧客照顧好,只因需要賺錢養家,一窩子的兒女和家人等着他,重擔壓在背上腰上肩上,不可能不彎,不可能沒皺紋——大牌檔的熱氣白騰騰地冒起,把他的臉孔蓋住,那樣的臉,是堅忍和毅力以及志氣的臉。

大坑粥店應由一家人經營,有好幾回去,好幾年前了,有兩個七八歲的男孩在店內跑來走去,也幫忙端粥,還有一位十來歲的大女孩,猜想是他們的姐姐,亦在忙來忙去。還有一位女性,應是母親。一家五口忙着,有時高興有時不,從他們的臉色互動看得出來,像世上所有家庭,總有快樂與矛盾的時刻,這便是人家,有人有家,便有開心與煩惱,誰都跑不掉。

有一回,兩個男孩在我桌旁,蹲在地上,玩模型車。他們旁邊有個小雪櫃,櫃門貼着字條,好像寫着功課時間表之類,上有名字,分別是「六少」和「七少」。我猜是男孩的乳名,頗有「大門大戶」的氣派。遂跟他們調侃,也喚他們六少和七少,他們聽懂我的戲謔,訕訕地卻又帶著驕傲地笑了,很有志氣的樣子。我沒想到在大坑舊區內亦有「少爺」,離店時,感受額外溫暖,像時光倒流到三四十年代,黑白片的世界,隱隱有時空錯亂之覺。

亦曾在該店門外跟人衝突。有人把車停在門外,不熄匙,黑煙從死氣喉裡呼呼噴出,我忍不住說他兩句,對方回嘴,我又回嘴,吵起來了。幸好沒被拍錄並上網,否則鍵入「狂躁大叔鬧大坑」即可找到。

六少七少今天已是大男孩了。粥店結業,他們應可動手幫忙搬遷。一家大小走向新時代,告別大坑,人世另有風光。祝願小店皆美好。

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

拉你條布! 馬家輝

        不知道是誰最先把Filibuster翻譯為「拉布」?是昔年的某位港英師爺,抑或今天的某位文學才子?再或是某年某月的一位電視講波佬?

        「拉布」譯詞確是一絕,不僅音似,更是神合。拉布拉布,咒語唸起,眼前彷彿看見一幅景象,幾個人合力把布幕拉開,遮擋視線,拖延時間,終而達成了目標願望。我記得小時候睇波首回聽見「拉布戰術」字眼,班上有同學向體育老師詢問,那位偶爾借故把男女學生拉進體育室「體罰」的粗眉大漢就是如此回答。他也曾經把我喚進體育室,但當知道我父親在報社工作,立即放人,不敢造次,只可惜四十年前不流行投訴報警,否則他早已被抓去坐牢。

        但到如今,拉布二字在立法會內獲得了新的詮釋。拉布也者,不僅是拉布拖延,更是透過拉布突顯議題,讓香港市民看清楚法例之不公不義,如果連這樣的剝奪市民的選舉權和被選權的惡法亦可通過,香港之所謂人權法治等核心價值實在不再值得一提。

        由這角度看,拉布等於把官員下身的那條遮羞布用力拉開,讓你獻醜人前。或換一個比喻是,拉布等於拉開香港市民眼前的那塊遮光布,透過漫長的議事鬥爭讓大家睜開雙眼,看清楚特區政府急欲通過的到底是一條什麼惡法。 拉布拉布,拉你條布,讓你無法遁形也無所閃躲。

        方塊字真是有趣的東西。任何方塊字皆可被重新組合和詮釋,例如甘國亮有兩本結集作品叫做《解你個構》和《不停現袋》,前者玩盡解構思潮,後者想像意淫,欠缺幽默感的人望之即罵,懂得廣東文字精妙的人則笑不停口。拉布亦如是。拉你條布,問你死未?

2015年5月3日 星期日

六四假期 馬家輝

民主女神像置放於校園當眼處,內地學生行經目睹,或愕然,或震動,或低頭,不管有何表情回應,總是被牽動了思考,留下了屬於個人的「六四記憶」。

一九八九年,這群孩子可能仍未出生,但因為有了塑像有了口號有了橫額有了書刊,以及,有了遊行有了集會有了新聞有了歌聲有了星星燭光,六四被輾轉流傳下來,成為世代與世代之間的口述故事。所以,一九八九年,儘管仍未出生,六四卻亦是他們的記憶。記憶不必親身經歷,記憶可以憑藉故事被世代授傳。

既然校園內矗立了民主女神像,大學生們自然而然成為故事的「代言人」,於課堂,於餐廳,於宿舍,每當有內地的師弟師妹問及六四種種,本地的師姐師兄順理成章地深吸一口氣,對他們說出點滴。這些點滴當然亦只是聽來的和看來的,甚至是臨忙臨急從新聞和書刊裏找來的,因為師姐師兄們亦是年輕,但終究在香港成長,好歹曾受持續了廿多年的六四悼念氛圍沾染薰陶,所以好歹能夠說出若干。

於是六四像某種隱秘的符咒於學生之間獲得傳承接續,廿三年了,天安門廣場運動其實未滅,只不過換了戰場,從北京移到香港,繼續在所有大學校園內發酵、生根、培釀。

不是說在很快的將來北京有可能平反六四嗎?若是,屆時,會否把六四訂為法定假期,讓學生好好放假?放假即使去瘋去玩去吃去喝亦無所謂,至少假期的存在已足提醒他們,已可讓他們知道並記得,曾有一年曾有一天曾有一個黑暗的深夜,曾有許許多多年輕的靈魂在一個廣場上遭受創傷。

六四假期,在未來,肯定會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