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子去了,有再來的時候;楊柳枯了,有再青的時候;桃花謝了,有再開的時候。但是,聰明的,你告訴我,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複返呢?——是有人偷了他們罷:那是誰?又藏在何處呢?是他們自己逃走了:現在又到了哪里呢?
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;但我的手確乎是漸漸空虛了。在默默里算著,八千多日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;象針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,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里,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。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了。
去的盡管去了,來的盡管來著,去來的中間,又怎樣的匆匆呢?早上我起來的時候,小屋里射進兩三方斜斜的太陽。太陽他有腳啊,輕輕悄悄地挪移了;我也茫茫然跟著旋轉。于是——洗手的時候,日子從水盆里過去;吃飯的時候,日子從飯碗里過去;默默時,便從凝然的雙眼前過去。我覺察他去的匆匆了,伸出手遮挽時,他又從遮挽著的手邊過去,天黑時,我躺在床上,他便伶伶俐俐地從我身邊垮過,從我腳邊飛去了。等我睜開眼和太陽再見,這算又溜走了一日。我掩著面嘆息。但是新來的日子的影兒又開始在嘆息里閃過了。
你聰明的,告訴我,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複返呢?
在匆忙的校園裏走著,忽然,我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「白千層」,那個小木牌上這樣寫著。小木牌後面是一株很粗壯很高大的樹。它奇異的名字吸引著我,使我為之動容。
它必定已經生長很多年了,那種漠然的神色、孤高的氣象,竟有些像白髮斑皤的哲人了。
它有一種很特殊的樹幹,棉軟的、細韌的、一層比一層更潔白動人。
必定有許多壞孩子已經剝過它的幹子了,那些傷痕很清楚的掛著。只是整個樹幹仍然挺立得筆直,在表皮被撕裂的地方顯出第二層的白色,恍惚在向人說明某種深奧的意義。
一千層白色,一千層純潔的心跡,這是怎樣的哲學啊!冷酷的摧殘從沒有給它帶來甚麼,所有的,只是讓世人看到更深一層的坦誠罷了。
在我們人類的森林裏,是否也有這樣一株樹呢?
我愛月夜,但我也愛星天。從前在家鄉七、八月的夜晚在庭院裏納涼的時候,我最愛看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。望著星天,我就會忘記一切,仿佛回到了母親的懷裏似的。
三年前在南京我住的地方有一道後門,每晚我打開後門,便看見一個靜寂的夜。下面是一片菜園,上面是星群密佈的藍天。星光在我們的肉眼裏雖然微小,然而它使我們覺得光明無處不在。那時候我正在讀一些關於天文學的書,也認得一些星星,好像它們就是我的朋友,它們常常在和我談話一樣。
如今在海上,每晚和繁星相對,我把它們認得很熟了。我躺在艙面上,仰望天空。深藍色的天空裏懸著無數半明半昧的星。船在動,星也在動,它們是這樣低,真是搖搖欲墜呢!
漸漸地我的眼睛模糊了,我好像看見無數螢火蟲在我的周圍飛舞。海上的夜是柔和的,是靜寂的,是夢幻的。我望著那許多認識的星,我仿佛看見它們在對我霎眼,我仿佛聽見它們在小聲說話。這時我忘記了一切。在星的懷抱中我微笑著,我沉睡著。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子,現在睡在母親的懷裏了。
有一夜,那個在哥倫波上船的英國人指給我看天上的巨人。他用手指著:那四顆明亮的星是頭,下面的幾顆是身子,這幾顆是手,那幾顆是腿和腳,還有三顆星算是腰帶。經他這一番指點,我果然看清楚了那個天上的巨人。看,那個巨人還在跑呢!
太陽帶來了暖意,松花江靠岸的江冰坍下去,融成水了,江上用人支走的爬犁漸少起來。汽車更沒有一輛在江上行走了。松花江失去了它冬天的威嚴,江上的雪已經
不是閃眼的白色,變成灰的了。又過幾天,江冰順著水慢慢流動起來,那是很好看的,有意流動,也像無意流動,大塊冰和小塊冰輕輕地互相擊撞發著響,啷啷著。
這種響聲,像是瓷器相碰的響聲似的,也像玻璃相碰的響聲似的。立在江邊,我起了許多幻想:這些冰塊流到哪裡去?流到海去吧!也怕是到不了海,陽光在半路上
就會全數把它們消滅盡……
然而它們是走的,幽游一般,也像有生命似的,看起來比人更快活。
那天在江邊遇到一些朋友,於是大家同意去走江橋。我和郎華走得最快,松花江在腳下東流,鐵軌在江空發嘯,滿江面的冰塊,滿天空的白雲。走到盡頭,那裡
並不是郊野,看不見綠絨絨的草地,看不見綠樹,「塞外」的春來得這樣遲啊!我們想吃酒,於是沿著土堤走下去,然而尋不到酒館,江北完全是破落人家,用泥土
蓋成的房子,用柴草織成的短牆。
「怎麼聽不到雞鳴?」
「要聽雞鳴做什麼?」人們坐在土堤上揩著面,走得熱了。
後來,我們去看一個戰艦,那是一九二九年和蘇俄作戰時被打沉在江底的,名字是「利捷」。每個人用自己所有的思想來研究這戰艦,但那完全是瞎說,有的說
汽鍋被打碎了才沉江的,有的說把駕船人打死才沉江的。一個洞又一個洞。這樣的軍艦使人感到殘忍,正相同在街上遇見的在戰場上丟了腿的人一樣,他殘廢了,別
人稱他是個廢人。
這個破戰艦停在船塢裡完全發霉了。
一用即扔,大概可以恰當地刻畫這時代物質豐盛的情況。
從前,人要求甚麼東西都耐用。記得童年時候,家裏總像間古董店,一件家具就有一個歷史故事。到如今,仍記得清楚:那個擦得發亮的銅茶壺,身上有塊凹痕,據說是香港淪陷時期,炮彈碎片射進屋子裏,剛打在它身上做成的;幾張被人氣薰黃、油閃閃的籐椅,椅腳上的籐斷了,新藤紮上去,形成一圈白,家人管它叫四雪蹄的,據說是爺爺年輕時購置的家當;當然,還有掛得高高、垂下黃黃銅鐘擺的大鐘、夏日冰涼冬日更冰涼的酸枝床,甚至廚房裏的菜刀柴刀,都比家裏許多人的資歷深厚。記憶中,十多年光景,那些東西便一直安放在幾乎特定的位置,沒有絲毫變動,也不見添置些甚麼新物件,家裏的布置,早在腦海裏變成凝鏡了。最大一次變動,要算必須扔掉兩個還沒有破爛的柴爐,讓出地方來給新買的雙頭火水爐。這件事令我們泛起過奇異的不安和不忍。也許,又有人要說我婆媽氣重了,但恐怕許多人都會對自己曾長時間接觸的物件,產生不忍拋棄的感情,尤其在物質並不像今天那麼豐富的時代裏,特別容易獲得這種經驗。
現在,情況大不同了。各種用具器皿,講究的是「天天新款」,耐用嗎?反帶來些不必要的煩惱;舊的一天不破,扔掉它似乎過意不去,買新的又沒有甚麼藉口。新款式實在誘人,過時舊樣子會惹來落伍之譏,錢既然方便,還是買新的好,於是,毫不留戀地以新易舊。一用即扔的東西愈來愈多,人們的感情還來不及放上去,東西已脫手了,真是瀟灑方便。
雖然,舊的東西並不一定值得依戀,也不是希望現在的年輕人要像我童年般缺乏物質的生活,但人總該有點沉實,長久安放的感情。一用即扔,畢竟會使人的感情「慣於無拘檢」。缺少練習怎樣安放感情的機會,人際就出現疏離,肯定這是一種悲哀!
Schopenhauer 說過這樣的話:要估定人的偉大,則精神上的大和體格上的大,那法則完全相反。後者距離愈遠即愈小,前者卻見得愈大。
正因為近則愈小,而且愈看見缺點和創傷,所以他就和我們一樣,不是神道,不是妖怪,不是異獸。他仍然是人,不過如此。但也惟其如此,所以他是偉大的人。
戰士戰死了的時候,蒼蠅們所首先發見的是他的缺點和傷痕,著,營營地叫著,以為得意,以為比死了的戰士更英雄。但是戰士已經死了,不再來揮去他們。於是乎蒼蠅們即更其營營地叫,自以為倒是不朽的聲音,因為牠們的完全,遠在戰士之上。
的確的,誰也沒有發見過蒼蠅們的缺點和創傷。
然而,有缺點的戰士究竟是戰士,完美的蒼蠅也究竟不過是蒼蠅。
去罷,蒼蠅們!雖然生著翅子,還能營營,總不會超過戰士的。你們這些蟲豸們!
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
中國大學問家吳宓教授,在一九三七年的日記中,記晚飯後與另一學問家陳寅恪散步談中日戰局,「寅恪謂中國之人,下愚而上詐」。讀後深感「下愚上詐」的說法,真是說中時政要害了,不僅是數十年不易的道理,而且經百年變遷,恐怕是下更愚而上更詐矣。
年輕時相信共產黨宣傳,說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」,但這句話實際上是糊弄群眾以便「運動群眾」,文革時被運動的群眾有如群氓;再看赤柬少年理直氣壯地殺人,北韓群眾對領袖流淚歡呼,說他們世上最幸福;又讀到歷史上法國革命後人民法庭上群眾的情緒性審判,群眾的眼睛怎會是雪亮呢?
香港也如此吧。不是說支持「袋住先」的民意逐漸多過支持否決了嗎?在八三一公佈時所有繃着臉的特府執政團隊和建制派都紛紛變臉了,電視又不停播放「有得選點解唔要」的迷惑人的廣告,即使來一次公投,如果問題是「要不要袋住先」,也難保支持者不會佔多數。當然梁共政權是不敢公投的,而如果問題是「要不要接受八三一框架」,則無論民調還是公投,結果都不一樣。
民主政治經普選產生執政者與代議士,是要他們為選民判斷是非,作出決定,而不是要他們事事經民調或公投作指引。絕大多數人民之所以對政治「愚」,是因為他們都忙於過自己的日子,沒有時間和責任去關注時政。民主普選的意義,就是選民把對於政經社的種種決策,投票交給從政者,而社會上的議政者也有責任為公眾思考,點破「下愚上詐」的關鍵處。若事事訴諸群眾,相信群眾的眼睛雪亮,那麼從政者和議政者等於分不清權責,首先就自己眼盲了。